中国的传统节日众多,春节、清明、中秋、重阳……每个节日都有纪念的意义,都隐藏着各异的味道。母亲健在的时候,念想最多的节日,除了春节,就是中秋了。
这两个节日,珍视的是团圆,一家人齐齐整整聚在一起,团圆的意味浓重、强烈而温暖,大家都巴望着那个美好日子的到来,我们也不例外。
母亲在春节时候的忙碌和在中秋的忙碌是截然不同的。春节,要筹备的事很多,从小年腊月二十三杀年猪开始,母亲就已盘算着一路下来关于年的事项了,她要把一切的不如意摁住或抛之脑后,让喜悦始终在这个节庆里荡漾。比如,安排个团圆饭,屯里老老少少,欢欢庆庆,互道来年好或者聊聊在城里打拼的点点滴滴,看谁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,谁的故事充溢离奇和跌宕。而中秋,母亲需要张罗的东西就少得多,她早早把眼睛盯在柴房鸡窝里某只不知天命的鸡身上,再弄些猪肉、青椒、土泡酒等。购置月饼是大事,母亲会把任务落实到大哥身上,这是我们几个馋鬼早早就巴望要得到的礼物。一番简单的操作之后,这节就算筹备好了。
之后,就等羞涩的月亮爬上山头,露出脸面,而后幽幽怨怨地洒下微光,覆盖整个村庄,包括屋顶、泥地操场和风扫荡过的田野。这时,我们祈祷不要下雨,下雨了天空会被蒙住,望不到嫦娥,让人心里很不明朗,也坏我们的好事——那样,星空下出来赏月的人肯定少了,欢乐的场面会大打折扣。吃过晚饭,到发月饼的时间了,母亲才从木制的小谷仓里掏出被纸一层层包裹的东西,纸上透着油的亮光,但看不到里面的物什,所以也猜不到月饼的品类,是五仁,是叉烧,还是别的……当然,这已不重要,重要的是月饼离我们越来越近,香甜的味道已扑至鼻腔,这是我们少有而难得的快乐时光,必须要珍惜和把握。
这是我十二三岁时的记忆,现在想来已渐渐模糊。印象里,欢度节庆总是从小谷仓开始的。小谷仓里藏着母亲的秘密和节的味道,谷仓一度被一把锁看守着,钥匙在母亲一个人的手里,是作为一个当家人要严管的储物地,这在当时贫困落后的农村习以为常,也是父亲给母亲的权力。说来话长,那年头家里本来粮食就少,一年的收成也就八九百斤,要糊好七八口人的嘴巴,难度可想而知,母亲必须精打细算,让紧巴的日子不至于断粮。母亲把月饼放进谷仓里一起锁住,也是防备有意外发生,保障重要时刻每人能分到一两样属于自己的礼物,哪怕它皮薄馅少。当母亲揭开仓门那一瞬间,玉米的味道和月饼的香味便一齐从饥饿的岁月里挤出,弥漫在我童年的上空。
母亲是过来人,对中秋的概念是潜意识的,也是传统的,不会在意其中的内涵。我曾把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的诗句端出来与她分享,并作简单的解释,她还是摇晃着头。如果我能清楚这些东西我就不是我了,我是个笨人啊,母亲说道,可表情并不羞愧。这是小学一年级的课程,母亲还没有翻到那一页就已经辍学了,跟外公在家放羊和捡猪菜叶。这也印证了外公透露过的母亲文化底子浅薄的说法。可对母亲来说,女儿远嫁,儿子在城里打工,节日里大家能从四面八方回到身边,一家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,其他都不重要。
因此,诗中描述的那些意味深长、触景生情的场景,自然不在母亲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围了。她有多少能耐呢?我沉默而可怜的为一家操劳的母亲。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我们还蜗居在都安雅龙一个偏僻而遥远的山村里,路是蜿蜒曲折的小路,夜晚照明的是煤油灯,没有电,看不上电视,也就无法从外面获得源源不断的信息;饮水纯靠山腰上全露天的一眼泉,它能维持的时间也不多。通往山外的路一仄再仄,是不是去赶场乡集,都要琢磨好长时间。只有盐巴已经支撑不上几天了,或者是煤油灯需要加油了,也可能是洗衣用的肥皂只剩下不到半块了,家里急需添置的日常生活用品给出了足够理由,才敢出一趟山。早早嫁为人妻的母亲就这样风里来雨里去,用单薄的身体担负起一个家的所有,包括柴米油盐,和那些琐琐碎碎、起起伏伏的难耐时光。
一个受苦的人,如果悲观了,就没有了面对现实的勇气。
受苦,是母亲骨子里的持久忍耐。每一个煎熬的日子,母亲都在努力抗争着,这在我生活渐渐好转后才有了明显的改观。
今夜,在茫茫秋思里,我又想起了母亲劳碌的身影,想象她在家乡纯朴美好的田野上无数次地往返和呈现。
梦中的母亲是理性的,也是虚拟的,她好像穿越了时空隧道,回到小屋里、谷仓旁,还是拿出那把钥匙,还是小心翼翼,还是弄出些沙沙声响。这时她已不说话了,不打招呼了,悄悄地进门来悄悄地出门去,无声无息。
梦醒了,母亲转身走了,那些偶然而至的仪式感也成为过往。零星的记忆片段是苦难真实存在的证据,它们至今深深印刻在我的骨子里,直逼着我,不可回避。
于是,在这样的节日里,我心心念念自己的母亲。那些像我一样得到过月饼恩惠的人,也会如此念想他们的母亲吧。
许许多多的母亲,让人们有足够的理由对难忘的节日浮想联翩。
(作者简介:唐琎,广西作家协会会员,现供职于都安文联,有诗文散发在《民族文学》《散文百家》《广西文学》《南方文学》等刊)
